《終末實存論同性戀》第十章:結語:雙重敘事再回顧

本書到此已是尾聲。

我在第一章主張,教會面對同志議題首須意識到其中所糾纏的雙重敘事:一是多元的社會場景,一是教會內部的信仰和倫理敘事。在多元敘事下,教會的內部敘事只是多元之其一;多元敘事中的同志敘事,本身又是由多條子敘事組成,其中包括對自我、對身體、對愛情浪漫的強調,並驅乘著解放神學、女性聖經詮釋和權力論述之列車而來,以及世俗自由主義論述中所主張的自由與人權。

教會內部的信仰倫理敘事,如今又分裂成保守的陣營和開放的修正詮釋陣營。兩者對如何詮釋聖經又極大的差異,前者採取較為字面、強調聖經為真理和權威,後者有明顯的歷史意識,觀照歷史文化處境的不同,聖經之諭令可能過時,只能取其精神,不能生吞活剝、搬字過紙,強加其意於這時代。

歷史情境之不同,其實本來是一般常識。君不見今天人們不再視月經為宗教和道德上的不潔,但那卻是舊約的禁令。再者,君不見犯姦淫者被群眾以石頭活活打死,雖然那在某些激進的伊斯蘭群體中仍被執行。我們視姦淫為倫理上的問題,而非刑事罪行。我們分別出舊約聖經中合刑事與道德和宗教為一的法則,卻沒有一味的跟隨。現代社會中死刑之執行已減到最低。

同樣的,現代包括香港在內的法制社會,已不再列同性戀為刑事罪。[1]只是,對於爭取同志權益的群體而言,依然存在的問題是,擺脫教會敘事下對同性戀的定罪。意即是和教會敘事劃清界限,也等於是說教會無權為同性戀下定義。換句話說,在自由社會議程下,同志運動其中一樣要主張的是:教會敘事下有關同性戀是罪的說法是過時的。

我的主張是,教會內部的敘事是:在神學詮釋視野下,看信仰生命如何消化當代處境。所有的神學詮釋都必須考慮文化處境和經驗,正如所有的宣講都有其當下的受眾一樣。今天,凡認真看待同性戀議題的基督徒,都必須透過神學詮釋的消化系統,對自由主義下的同性戀議題進行消化。要作到這樣的消化,必須分解那吞進嘴巴的是甚麼,吞不進去或吞了下去消化不來又吐出來的是甚麼。

先放下神學詮釋。先問教會吞不下的是甚麼?教會最擔心的,先是逆向歧視。但最終極的擔心是婚姻制度的改變,一夫一妻的傳統被顛覆。我在第三章最後一小節裡論到創世記第二至第三章的敘事的轉變。創二是理想,創三是現實。現在,我們可以進一步問:創二的理想是一種神話想像與建構,或說一種對遠古的理想投射,還是真理的啟示。這看似非此即彼的兩種選擇,並非完全不能協調。

先說真理與啟示。這是基督教神學敘事的語言。男與女,人類基本的生理結構,反映著一陰一陽。創造論如果必須貫徹,那麼墮落的敘事不必取消創造的敘事。人類墮落雖使人活在罪的實存中,卻不至於把基本的受造物的結構模糊得完全看不見其原理輪廓。人雖墮落,卻仍保持男女的基本生理結構。雖可能有錯亂,但錯亂不應該反客為主,自立為基本結構。但放在救贖論的前題下,錯亂正是神學敘事中的救贖篇的著眼點。耶穌降世不是召義人,乃是召罪人。祂來到的這世間,正是罪的實存境界下的世間,錯亂的世間,錯亂的生理、錯亂的性。但這依然只能說祂不排斥、不拒絕,並且著意愛罪人,任何在創世秩序下算為錯亂的人。而且,誠如我一直強調,創三以後,所有人都是罪人,這世界也是待贖回的世界。說這是啟示,是從人觀察和經驗人的基本生理結構和生育所無可否認的事實推斷出的。既是啟示,也是附合普遍現象的普遍真理。

為甚麼說是理想呢?而這理想又為何說成是神話現象與建構呢?從文體的角度而言,創一至十一可以歸屬神話體裁。[2]即是說,那是古人歷世歷代傳遞給後代的信仰。按體裁分類的角度來說,世界如何形成、生命、生物界如何出現、人如何出現、男女之由來、人為何必須勞作、女人為何經歷生產之苦、苦罪之來源等等,都在短短的一組神話中被敘述出來。這些神話敘事優勝之處,在於其承載之力,也在於能不斷被詮釋。這些神話敘事世世代代被傳遞,成為聖經正典後,復繼續塑造讀經的群體,也就是猶太基督教傳統的信仰群體。

歷史批判評鑑興起和現代歷史意識形成以後,經文詮釋經歷顛覆。按這角度來說,我們以上所說的神話,是否仍能發揮其承載和詮釋的能力?如果不能,甚麼原因?因著詮釋的顛覆,某些人選擇背離那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傳統,使這些神話被撇棄,其中包括和同性戀議題有關的一夫一妻的神話。這樣的顛覆,背後的理據是視這神話為社會建構,反映的是古代的社會想像。但一夫一妻的神話想像,在聖經敘事裡,不斷被反覆辯論,到耶穌的時代依然如此。然而,二十世紀末以降,價值觀多元化,多元傳統並存已經成為社會現實。

在多元傳統的當代社會場景中,自由主義的敘事本身也已經形成一種傳統。自由主義傳統也主張多元傳統、尊重個人權利。性小眾,這裡特別指同性戀群體,在自由主義的敘事邏輯下,自然提出同性伴侶的權利。當代民主國家作為法律實體,先後面對這自由主義旗幟下的同性婚姻訴求而作出調適。

教會與自由主義,在推行民主社會理念上,有不少互滲和共享的價值觀。這裡無法處理基督教思想對民主思想在西方發展肇始之源。無可否認的,當代社會與政治若正是民主之實踐和關注場域,民主社會裡的個別基督徒,在不同程度上也擁抱著自由主義敘事下的民主理念。

同樣是訴諸於民主理念,但華人教會主流卻無法接受同性婚姻的訴求。這矛盾和衝激,是否必然不歡而散。多元傳統是否當代社會的意識型態,而帶有思想統治的傾向,凡不能接受其理念的個人或群體,皆感受到其壓迫或排斥?還是發展多元並存所需要的對話與溝通的模式。

在同性戀議題上,面對同性婚姻立法的訴求,有教會人仕擔心逆向歧視的出現。這正反映出這個訴求背後之所倚,是多元的理念,還是意識型態。問題是,同志運動所用的論述,正是挑戰、控訴教會主流的霸權,也就是認為教會代表著一種壓迫小眾的意識型態。擺在眼前的情勢是,雙方相互感受到不是在信任之下的對話和溝通,而是彼此都帶著懷疑的心眼看待對方,視對方為霸權。

如何有效的溝通呢?第一步可以是放下成見、不斷學習(unlearn and relearn)。放下,是承認有所不懂、不足。溝通關鍵在於明白兩種敘事之分別,尋求一個共同承認和共享的平台。今天所謂公共空間,便是建立在這樣的共識上而來的。至於當代基督教神學所開拓的公共神學,其任務便是使神學傳統作為社會資源之一,在公共論述中讓歸屬其他傳統(包括信奉自由主義)的群體,建立協商共識,攜手建設多元並存的社會。在這前題之下,神學傳統不是主導者,只是資源之一。

同性戀議題乃是當代公共神學之議題之一,但神學傳統有沒有在公共空間的討論中成為有效的資源,還是被邊沿化?以華人為主為社會與政體,以香港社會為例,基督徒依然是小眾,在社會上發言並引起討論的機會雖然比其他地區(如台灣)樂觀,但如果說能左右政治的決定,則未免把自過高。在過去幾年,在同性戀議題上,教會難免走上了造勢的路。

面對同性婚姻和傳統一夫一妻的婚姻觀和矛盾,正是面對傳統和現代兩種神話想像的衝突。在如此情勢中,主流教會必須接受一個事實,即在自由主義旗幟下的同志群體對同性婚姻的神話想像與持續塑造,作出適應。這是教會學習自身角色,輕重看得合乎中道的挑戰。教會的自我認識除了不斷的被聖經的敘事塑造,也意識到與自己同在一處的他者。他者之存在,不論其價值觀是否與我們一致,也當受到尊重;甚至說,若是相違,甚至令我們不安,也並非馬上就必須被扭正以順應我們的價值觀和感受。同樣的,若有已然充權的同志,也該學習看待立場主張異於自己的他者,給予同樣的尊重。

傳統的婚姻觀既是以一夫一妻為核心價值,現在為了爭取同性婚姻,要讓傳統上「婚姻」一詞所承載的含義作出修正,必須協商。協商不是硬要,而且婚姻一詞既反映傳統或文化語境的含義,便與使用此用詞者有主體互涉的關係,即是說使用者是按約定成俗的方式使用並延續此用詞的有效用法。[3]使用者一方面借用所繼承自語境的含義,一方面在使用時繼續其詞的生命力。在這樣的張力之下,同志群體若更改造婚姻一詞的用法及所包含的語義,必須有足夠的論述和耐力輸入新的含義並被接納。反對的一方也可以並有權作出干預。

若教會如鸚鵡學語方式模仿第三章所示舊約經文的敘事風格和語氣,或學習了新約保羅的給教會的警告和勸諭風格和語氣,在缺乏歷史和文化意識之下,勢必缺乏語言的轉化,而產生一種聖戰型格或定罪和教訓的口吻。這種作法只能讓人笑話,譏嘲教會「搞不清楚狀況」。這種情形甚是普遍。

教會只是社會眾多群體之一,有其發言權,而沒有攏斷的特權。雖自信把握了真理,最後也只能透過「實戰」的經驗認清自己的位置、在社會的份量以及他者眼中的自己。在香港這種樣的多元社會,各群各族各單位,都在立法院、諮詢會議、民調、遊行、宣傳、教育、媒體、公投等各式各樣的管道爭取發言和聲訴自己的立場。這也是香港教會作為社會一份子,在同性戀議題上逐步自我調適的,所邁向的正是協商之路。

到底最後結果會是如何呢?

從這十幾、二十年來歐美各國的發展看來,反對的一方似乎有敗下陣來的可能性。從我之前的論述,我和不少人一樣,對於少部份同性戀者的悲愴情境是同情的,但對於靈修傳統中獨身操練是部份認同的。對過度強調愛情實現的意識型態有所保留。我認同自由主義中所強調的人權,即一個人有權決定順從自己的性傾向過一個節制的生活方式,有一位忠實的同性伴侶。我覺得可以開發一種同性同居的生活,給予某種程度的法律保障,使縱慾的濫交的情況減少。但我對於修訂婚姻觀的傳統含義,卻仍然猶豫。我期待的是每個人受到法律保障過自己的生活。道德、靈性的修為則在人生歷程中逐步操練。

我深深覺得,這時代的教會應該深刻明白雙重敘事;同樣的,關心同性戀議題的教外人,包括認真思考同性戀議題的同性戀者,也不當例外。所謂教會或基督教神學敘事,在同性戀議題上,並非只是定義同性戀是不是罪,而是為所有人,包括為同性戀者展示一生的靈性旅程。神學敘事中的人有按上帝形象受造和墮落的兩端,還是實存和終末盼望的兩端。面對同性戀議題挑戰的基督徒,應該重溫、再學習、深化整全的福音神學;一直以為基督信仰的神學敘事只有定罪這一點認知的非基督徒,應該開放心胸認識靈性與神學的廣闊範疇,超越自由主義的議程,朝終身修養的層次開放,這樣雙方必能在那近終點處相遇交匯。

[1] 蒂利希在當年的結論是,除了侵犯了未成年者、造成公共醜聞者、以及因經濟交換的利益帶來的剝削以外,不應以刑事法律對待同性戀。Helmut Thielicke, The Ethics of Sex, 1st Edition/1st Printing edition. (Cambridge: Lutterworth Press, 1964), 278–92.

[2] 黃厚基, 《穿越文本》.

[3] 有關主體互涉、文化語境、傳統這些觀念,我在以下一書有更詳盡討論。Ooi, A Double Vision Hermeneutics: Interpreting a Chinese Pastor’s Intersubjective Experience of Shì Engaging Yìzhuàn and Pauline Tex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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