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信息的公共向度

Diploma in Christian Faith and Contemporary Culture

聖經信息的公共向度

2017年10月11日至11月29日 | CC-A2

 

本學科旨在引導學員走向聖經的公共脈絡,從舊約和新約倫理切入,指出聖經倫理本非離地的教義,讓其信息能如聖經本源之處境、成書之處境凸顯出來,以至回應當代公共空間的種種議題。課堂內將以權勢、同性戀、空間和土地公義等當代議題作為與聖經信息互滲互釋的實際題材。

 

主責講師:
黃厚基博士 PhD (蘇格蘭愛丁堡大學),ThM  (東南亞神學研究院 / 崇基神學組),MDiv (香港浸信會神學院);曾任教沙巴神學院及香港信義宗神學院,現任教會傳道,著作有 A Double Vision Hermeneutic (Pickwick Publications,2014)、《穿越文本—聖經、生命境界與神學詮釋》(德慧文化, 2014)等。

 

課堂內容:

• 聖經與公共:聖經神學的實踐.實踐的聖經神學

• 聖經也民主:神權或人權

• 倫理本公共:舊約的公共向度

• 彌賽亞之政治:新約的公共向度

• 權勢之多元面向

• 空間與土地

• 同性?兩性?跨性?

• 孰之義孰之理

 

《想像與順服:新世紀基督教倫理的反思》讀後聯想:你話點就點 / 黃厚基 -《時代論壇》Christian Times

Source: 《想像與順服:新世紀基督教倫理的反思》讀後聯想:你話點就點 / 黃厚基 -《時代論壇》Christian Times

 

《想像與順服:新世紀基督教倫理的反思》讀後聯想:你話點就點

 

你話點就點──這話無論放在政治場域、職場、教會或信仰傳統裡,對基督徒而言,不難聯想到順服的教誨。

港式俗語「點人做嘢」、「被人點」,涵攝權力意志的含意。你話點就點(你說要怎樣就怎樣吧!),反映的是甘心的順服,還是無奈與抗拒?大概後者居多。

參加時代論壇在十二月十一日舉行的《想像與順服:新世紀基督教倫理的反思》一書在香港的新書發佈會。與會前一天迅速一口氣把書讀完。最引起共鳴的是作者左勒(Dorothee Sölle)對聖經的再詮釋,即聖經的神話性質的理解與詮釋。

容我置入我的看法:創世記是進入聖經神學之始,而前面幾章更是鋪排了以後敘事會如何發展。說是敘事,我所指的是在描寫當中連帶嵌入其神學。從創造至人類墮落,那是一種神話敘事,一般的閱讀讀出了創造秩序,以及墮落所象徵的失序或脫序。於是,整個後續的敘事,以至到新約的救贖,都被看作是對於這脫序的補救、修復。因此,人因不聽話而吃了分別善惡樹的果子,便被看作是不順服的結果。於是不順服成為罪的根源,一切的不順服都被視為禁忌。

至新約,順服的母題延續。舉例而言,羅馬書一章五節和對應的十六章廿六節所提到的信服或「因信而順服」(新漢語譯本),按全書的神學內涵,可詮釋為延伸自耶穌基督之信服。故此,不順服也與不信相關聯了。

可是,我們該如何重新作出不同的神學想像呢?這麼說,我們暫時假設以上所說的順服神學,在現有的信仰群體中的效應,是僵化的。所以,我們必須想像創世和墮落神話可以不像以上這般詮釋。其母題是順服沒錯,但把不順服看成是秩序的破壞,則把人的自主性取消了。左勒評論說:「創世的基本概念是其開放演化的自由,這種自由我們絕對會具體地──或說在墮落之後──經歷,只不過是以被摧毀、敗壞方式來經歷。」[1]

上帝的創造若本非要人有自主性,便無須頒下一條不可吃分別善惡樹的禁令。傳統上我們解釋說那是要表明人有自由意志。可是一個必死無疑的選擇,算甚麼選擇。這自由意志,於其說是上帝的完美創造,倒不如是一個笑話,是要陷人於不義的心靈桎梏。故此,這條頒令,背後是對人自主性的高度期待。

換句話說,這分別善惡樹與生命樹的神話,必須一併理解。這神話要傳達的是,人如何獲得智慧和生命。有關不可吃分別善惡樹的吩咐,所蘊含的含意是自由,也就是人的自主性。從一個角度來說,人有完全不聽命的自由,但從另一個角度而言,人要成為人,必然與那代表父母的上帝疏離 (alienation)。人在和上帝的疏離中,建立自主。按神話的表達,人要獲取知識,要像上帝一樣,所以上帝把他們驅出伊甸園,並且說成好像上帝真的怕人和祂一樣。這一個過程,根頓在《啟蒙與疏離》一書裡第二部的三步曲:自主的欲求(The Demand for Autonomy)、真我的尋索(The Search for Authentic Humanity)和自由之恩禮(The Gift of Freedom)也有精彩的疏理,不過卻是放在西方思想下作出討論。[2]其實,上帝之怕人和祂一樣,這樣的神話性描寫,為之後亞當被驅逐出伊甸的情節作出鋪排。

回過頭來說,人在獲取知識以後,以為獲得自由,卻無法駕役知識,即是沒有駕役知識的能力,反受役於它。原來真正的自由來自藉信靠而來的生命。本來生命和自由是互屬的,把兩者連結起來的是信任。這信任的生命原則,是透過上帝作為發出吩咐,而人作為遵守命令者來表達的。

按人類的生理、心理的成長而言,能分出自我和他人,能分別善惡,能知己,只是人生的開始。真正的生命,是在於意識到他者作為生命的分享者──愛上帝與愛人的誡命,才真正得著。是的,誡命,一切律法的總歸不過是愛。愛上帝和愛人,走出自我──即捨己,便得著生命了。順服誡命嗎?是的,要順服。可是這順服的含意不是一種用以判罪的道德命令。表面的吩咐、律法、誡命,原本要說的是生命;然而,生命的體悟是人生歷程逐漸開展、尋求、反思和領悟下才能逐漸獲得的。

愛是無限豐盛的,是充滿自由的,是沒有懼怕的。若我們把創世和分別善惡樹的神話誤讀了,便讀出一連串的禁令和害怕。整個關於秩序與順服的神學傳統,即是源於這神話的誤讀。誠如左勒所說:「在教會的歷史中,依賴於順服的,總是那些認為世界秩序是獨立不變的人,人們喜歡稱這種秩序為『創世秩序』。如此順服總是對於維持秩序之命令的執行,因為秩序自身不會受人追問」。[3]在這樣的詮釋傳統下,自由、自主不在其想像當中。

是的,亞當吃了果子以後,害怕了,但那是一種自我意識到對那位在他以外的他者的悖離而產生的心靈反應。如果我們把創造和兩種樹的神話看作人生的必然過程,那麼對創造更好的理解是持續創造,那終極處便是人體悟出那真正聯結於生命之源的上帝而有的自由。或說那甘心連結於上帝而非自我疏離,其實不是對自由的限制,不是失去自主性,而是真正在關係裡的、在愛裡的自由。愛本來就是用以描述關係的。

在這樣的關係裡,充滿開放性。人可以和上帝對話、與祂對質、經驗生命。生命如同聖經裡的敘事,而聖經敘事就是上帝與人對話的神學書寫。人生中與上帝的互動即是書寫,和聖經裡的敘事相映暉。正如布格曼所形容,這樣的敘事,充滿自由,能在各樣人生的事件和意象中,按想像鋪排各種的情節,創造和形塑過去和未來的經驗。[4]

智慧書所反映的正是一連串的辯證。上帝和約伯可以在對等的關係上,面對面對質和辯論。在後來的回應中,上帝雖然以祂各樣更宏大的宇宙和人生圖畫向約伯展示,而顯出約伯對上帝之抗議──祂豈是公義──之無效,但祂並沒有貶低約伯的經驗,以及出自於經驗所發出的疑問。誠如布格曼對約伯記的詮釋所說:「耶和華並不想以意識型態摧毀經驗。」[5]反之,人既被賦予自主性,便不需要向上帝爭取。人生而有自主性,只是這世界的種種權力意志要把這自主性磨滅,並且以正當、正統的名義將它剝奪。

基本上,我認為左勒全書的精神就在於對這樣的剝奪作出抗議,並且嘗試指出這樣的作法源自何處。基於這樣的信仰理解,她嘗試顛覆那滲透於基督教歷史以至信仰群體中的、我大膽界定為誤讀的聖經閱讀傳承。在那樣的誤讀下,便會出現她所說的順服的「私人模式」(也就是「專制模式」)。在這模式下,「發號施令者表現為以下各種形象:父親、統治者、地主、將軍;而根據這種模式,聽命者則為:小孩、臣、奴隷、士兵」。[6]換個角度而言,這模式也可以表現在上司──下屬、牧師──傳道的關係裡頭。

作為華人的我們,事實上也處處體驗著中國傳統「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觀念根深蒂固的,潛踞在華人深層文化中,主宰著一種要人不得不默認的人倫秩序。不但在社會場域中,在教會裡亦然。比如說,近日陳韋安博士〈暗暗的把他休了〉一文裡所描寫的,正是這種順服傳統下的權力意志的彰顯方式之一。其他各種包括「你不需要知道」的行政手法、說詞和語句,都是千萬種例子之下寥寥幾種方式。然後,權力結構下的其他人,可能站在看戲、不干預、順服在上位的各種立場上,任這些情況在眼下發生,也一一不作聲,不知不覺或甚至自甘受威權所懾服。

耶穌的作法便不是如此。左勒筆下形容的耶穌是充滿自主性的,所以他無限想像,可以在各種人生的場際中作出自由的決斷。他不受權力意志的駕役,不盲目順服。她指出耶穌的幸福。這幸福根植耶穌能擺脫這樣權力意志給祂的認可,也不為這些認可而活的內在生命。他依循的人生指引是愛,故此上帝的誡命在祂身上不斷被俱現。誡命對他而言不是那些在上位者和那些只求維護秩序者──不論那是否政治或宗教體制下的維穩者所要求的順服。所以,教會若認真看待作主門徒的呼召,若我們的生命是以效法祂為指標,便有一份大無畏的心。難怪他說:「那殺身體不能殺靈魂的,你們不要怕他。」那是何等的自主,那麼的自由;生命何其豐盛,就像上帝創造的本意一樣,充滿喜悅,說:「這是好的。」

這樣的自主,並非生成。人所需要的是學習擁抱和磨成自主性,邁向成熟的人格。故此,人若要培養這自主性,便要在矢志效法耶穌中,在每一個決斷中辨識,養出那份向軟硬權力、諂媚巴結、威迫利誘、假意肯定等等表面的名與權說不的能力,每一個「不」都是培養那真實生命的養份。唯有這樣,那份自主才是真正的自主,並且是喜悅的、無限想像空間的自主。

祢話點就點,在愛裡沒有懼怕,那要使你懼怕的,不是出於愛。在愛的關係裡,才有真正的順服。不,那不只是順服,那是相互信任、共創,那是無限的想像,持續的創造。

[1] 杜樂蒂.左勒(Dorothee Sölle), 《想像與順服:新世紀基督教倫理的反思》, trans. 林正昊 (台北市: 游擊文化, 2016), 106.

[2] Colin E. Gunton, Enlightenment & Alienation : An Essay towards a Trinitarian Theology (Eugene, Ore.: Wipf & Stock Pub, 2006).

[3] 杜樂蒂.左勒(Dorothee Sölle), 《想像與順服:新世紀基督教倫理的反思》, 106.

[4] Walter Brueggemann, Theology of the Old Testament: Testimony, Dispute, Advocacy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1997), 67.

[5] Ibid., 391.

[6] 杜樂蒂.左勒(Dorothee Sölle), 《想像與順服:新世紀基督教倫理的反思》, 84.